纸上的生活味道

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,最好玩的文人汪曾祺排第一,我想应该没人反对,这位誉满华夏的老人家已经不需要我再赘述他的诸多头衔。我只能说我们何其幸运,能够读到汪老这么多纯粹...


 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,最好玩的文人汪曾祺排第一,我想应该没人反对,这位誉满华夏的老人家已经不需要我再赘述他的诸多头衔。我只能说我们何其幸运,能够读到汪老这么多纯粹的美文。我很同意上海名家潘向黎女士的说法,她极为推崇的当代名家是汪曾祺和阿城,她说看到他们的文字真是好到令人绝望。这是对前辈文字推崇到极致的说法了吧。

  汪曾祺生于江苏高邮,这是苏北的一座县城。可莫小看了这小县城,苏东坡、秦观、蒲松龄都在这里留有文脉。苏东坡当时在徐州任太守,常常来高邮找他的朋友秦观雅集,二人雅集之地现已成为当地文化名胜古迹——文游台。蒲松龄来到高邮孟城驿做幕管事,《聊斋志异》有相当一部分在这里写作。如此文脉兴盛之地,孕育出一代文贤汪曾祺便不令人惊诧了。不怕读者诸君笑话,年少时的我知道高邮是因为这里盛产咸鸭蛋,看着直冒黄油的咸鸭蛋想必谁都忍不住垂涎欲滴,而汪老那么擅长写美食自然肯定爱吃这口。

  熟悉汪老文字的人都知道,汪老非常善于短篇创作——短篇散文短篇小说都极其精彩,在他的全集里,找不到中长篇,他自己也说爱写短篇,但我们的感觉却是,文章虽短,给我们的却是完整的世界。汪老家学渊源颇深,祖父是清朝末年的“拔贡”,父亲也多才多艺,如此良好的家庭氛围造就了他文学童子功极其扎实,古文功底深厚,所以读他的文字我们发现,他的作品隽永有味,又是出脱于古文后的洗练,恰如一颗颗珍珠粒子富于跳动性,长短句的结合让文句节奏明快,令人爱咀嚼,有回味。

  汪老的一生可以说是丰富的,也可以说是坎坷与快乐相伴的。中学求学时期遭逢抗战,屡屡转学,但恰恰因为躲避战祸,让他躲到高邮郊区一处小庙庵,富于文字敏感的他在这里积累了素材,日后写出了脍炙人口的《受戒》。我们读《受戒》,看到如诗如画的描写,看到明海和尚和小英子姑娘的故事,是不是感觉真的是如水流淌的画面呢?那情形令你想起了什么?想必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,那就是沈从文的湘西画卷——特别是名篇《边城》。的确是这样,汪曾祺作为沈从文入室弟子,其人其文都深受他的影响。

  那是汪曾祺读完中学后,1939年夏天,取道上海,经香港、越南来到昆明,以第一志愿考取西南联合大学,成为闻一多、朱自清、沈从文等名家的学生。而从此,沈从文与汪曾祺便结下了深厚的感情。二者的关系可谓是师生父子的传承关系,沈从文不光是他的授业恩师,还给予他多重帮助。比如,汪曾祺离开上海去北京求职时候,因为汪曾祺并没有拿到西南联大的毕业证而没有文凭,导致求职屡屡碰壁,正是由于沈从文的帮忙,他才在北京历史博物馆找到工作。这情形多像沈从文最初到北京时候被郁达夫接济啊,我们读民国的这些名家轶事,常常也是唏嘘不已,他们的确是更早的“北漂”了,但他们对梦想的执着追寻让他们坚定地留了下来,成了少数成功者。

  汪曾祺笔下的文章多以故乡高邮和北京为主,他真的是将这两处的风土人情写神了,以至于被誉为“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”。而且他秉承了中国文学的优秀传统,能将各种人与事融入笔下,山河风雨、故土人文、饮食掌故、文化民俗,真的是做到了信手拈来,却又毫无做作感匠气感。真的是做到了阅尽千帆风波而归平凡生活,手握生活妙笔铸就锦绣文章。汪老的一生伴随着家国起起伏伏,但早年的经历与写作却是他成熟期不可或缺的练笔。到了70年代末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醒了他的文心,他以井喷式发表散文与小说,每一篇都足以成为华语文学临摹的典范。诸多的作家受他影响,我觉得贾平凹对其的评价非常精准到位,贾平凹被誉为“鬼才”,他却称汪老“是一文狐,修炼成老精。”

  我曾看到过一幅汪老站在他家饭桌边扎着围裙的照片,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菜,汪老做菜不求多,一般招待客人也就是精致的几盘,但这种精细的做法往往让来客赞不绝口,那是极其入味的佳肴啊!多像他经营的文字,不求篇幅长,但每一篇都是精心烹制的佳作!每每读之,口舌生香!我们自是羡慕那些有口福一尝汪老手艺的朋友们,但我们也该知足了,能够读到汪老留给我们这么丰富的文字盛宴,已经是何其有幸!而这本《汪曾祺散文精选》,不光是遴选了汪老散文的佳作,更是选出《大淖记事》《羊舍一夕》《受戒》《岁寒三友》《陈小手》等在文学史上留下光辉一笔的名篇小说。所以,这本精选集所说的“散文精选”,在我看来更是汪老的“美文精选”,是一篇篇他成熟时期作品的集萃。我们当学习汪老对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,让时光慢下来,阅读那些纸上的生活味道,让草木芳香历久弥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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